「去啊!反正腳長在你身上,你要去哪我管得著嗎?」
冷冷的丟出這句話後,小娜坐在沙發上,
看著他不發一語拎起公事包和西裝外套,甩門出去。

客廳裡,小娜對著造成爭吵原因的滿屋子凌亂,
咬著嘴唇發呆。


* * *


以往白天二人要上班,都不愛做家事,偏偏也都愛乾淨,
同居以來,總是二人一起忍到髒亂的極限才會一塊動手整理。

1年半前,小娜辭職在家裡專心準備高普考,
他也同時換了工作,新的房屋仲介工作忙碌異常,
經常忙到10點多小娜準備上床就寢了還沒等到他回家,就連假日也常常沒得休假。
他安慰小娜:「這工作前半年員工要受訓會比較忙也是沒辦法....忍耐一下。」
「嗯....」
「他工作累...我每天在家,要多體諒他。」小娜想著。
於是,不愛打掃的小娜開始一個人打掃。

平常總要積一個禮拜才洗的衣服,二個禮拜才掃的地板,
為了讓他回家能舒舒服服,
雖然煩,小娜還是每天掃,像個勤快的家庭主婦。


* * *


忘了從哪時起,家庭主婦小娜迷上了種菜。
菠菜、地瓜葉、四季豆、蔥、小蕃茄...露台上種滿滿的蔬菜,
種得太滿,一盆盆的盆栽蔬菜,黃秋葵、蘿蔔、甜椒、小辣椒,
也陸陸續續搬進陽台。

看著愈來愈熱鬧的露台和陽台,早餐時他忍不住好笑的問道:
「妳那麼討厭吃菜種這麼多作啥?」
小娜笑咪咪的回答:「自己種的比較健康~為了你的營養均衡~我要改行當農夫去了~」
語氣帶笑意,但只有一句,回答得簡短,
他抬頭看了她一眼,那天早晨的陽光特別刺眼,
背著陽光小娜的臉似笑非笑,亮得有點模糊。

「種菜是不錯,不過家裡也該整理整理了,我一堆東西都不知道堆哪去了,找半天找不到。」
相對於對種菜的熱心,小娜對打掃的事愈來愈漫不經心。想到這,他忍不住抱怨了一下。
「是喔,不見了什麼嗎?」
「一隻鋼筆、藍條紋那件襯衫...還有新買沒多久的錶,才幾天放著沒戴就不見了。房間太亂了啦,
找個東西有夠難的。」
「確定沒丟在外面的話,東西應該還在家裡,總不會長腳跑了,我再幫你找找看好了。」
「記得幫我找...順便把家裡打掃一下。」
「哦。」
早晨的餐桌隨著小娜語調平平的回應陷入一片無言裡。


小娜變的疏於打掃,他也懶得再提了,
難得有提早回家時,小娜總是對著電腦不太理他,他就自己看電視,
看見凌亂的屋子讓他的疲憊更添煩燥。

半年的員工受訓早過了,不過他還是一樣晚回家。
現在回家只想要趕快洗澡,閉眼,睡覺。
關燈後偶爾想到會抱一下小娜,
不過除了骨頭比以往更突出的顯瘦外,黑暗裡,他什麼都看不見,也懶得看了。

東西不會長腳,不過那些遺失物一個接一個像消失空氣裡,
房子愈來愈亂,不見的東西愈來愈多,想到消失的那些東西,
他微微不安,不敢也不再問小娜,想自己動手找,
不過屋子裡的東西像在互相隱藏行蹤般,亂得這麼仔細小心...
讓人剛動手就氣餒的想放棄。


* * *


種在露台和陽台上的蔬菜部分能收成了,
他卻外食的多,為了他營養均衡種的蔬菜,反而大部分都進了小娜的肚子。
奇怪的是,吃了這麼多菜,小娜的氣色卻顯得更差,
一次2人久違的共進晚餐,他才驚覺小娜的兩頰凹陷,面色蒼白的嚇人。
「妳倒底有沒有好好在吃飯啊?怎麼搞得這麼瘦?」
「有啊...每天三餐正常的吃...」有氣無力的回答。
「...這菜好甜。」他挾了一口地瓜葉。
「今晚桌上的菜都自己種的。」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互接著話。
他注意到小娜吃菜的表情有點怪,兩眉緊皺。
看她吃得痛苦的樣子,他莫名的不耐了起來:「不喜歡吃就別吃了。」
小娜低頭不語。

「鈴...鈴....」電話。
他快速起身去接電話,好暫時離開眼前令人窒息的餐桌。
「喂,我是....什麼?我沒接到啊!好...等一下,馬上就過去。」
掛下電話,他慌亂的翻找公事包和外套口袋:「小娜,有看到我的手機嗎?」
「手機?」
「公司打來說客戶整晚打不通我的手機,臨時連絡說晚上要帶人去看房子,
我的手機勒?放到哪去了啊?」怎麼都找不到,他急了起來。
「我用電話撥你手機看看好了。」小娜冷靜的反應。
「嘟....您撥的號碼目前沒有回應,請稍候再撥。」
小娜放下室電,淡淡的說:「不通」

他急了,手機是他工作重要的工具,裡頭還記著許多重要的號碼,
滿屋子的書、衣服、餅乾袋、報紙...像一隻隻狡猾的妖怪藏起他的手機,
包圍壓迫他每一根還想勉力思考手機位置的神經。
他睜大眼,看每一個他以往閉眼忽略的角落,
環視一圈,甚至包括頭上的日光燈,白光下一臉陌然的小娜。

一團亂的家、那些「遺失物」、日漸憔悴的小娜...
長久以來蟄伏在心底的恐懼,
突如其來被一隻不見了的手機架著他看清楚。

「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逼迫我?」他想著。

一年多來內疚帶來的痛苦瞬間爆發,扭曲了他的臉。
他怒吼,吼些什麼他不記得,他連自己的當下的聲音也聽不清楚了。
好像有抱怨房子太亂,她每天在家都不整理,抱怨要找什麼都找不到,
抱怨這年來他不滿的細細瑣瑣,雖然他明知這些都只是無關緊要...所以,他索性走了。
用力的甩上門離開,他還要去公司,還要帶客戶看房子,還要...。


* * *


小娜屈著腳抱膝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。
現在幾點鐘?咬掉一層嘴唇的皮後,她無意識的想起時間。

「來整理吧,不掃也不行了。」想到他離開前憤怒的臉,她嘆了口氣。

小娜非常仔細的打掃,每一根毛髮,每一張碎紙團在進入垃圾袋前都逃不過她的翻檢。
整堆髒衣服,她一件一件的嗅過後才放入洗衣籃,動作規律。
聞到其中一件白襯衫時,她停住,肩膀微微顫抖。
「又來了。」小娜苦笑。
衣服都放這麼久不去洗了,這陌生的香水味竟然還能淡淡維持住。

每一次的打掃都會有新發現,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留下的線索,等她發現。
就算再怎麼逃避掃除,無視每塊線索瀰漫的味道,該親自面對的還是逃不掉,
她終究沒辦法在久久一次的大清掃時也對自己裝傻。

小娜取出剪刀,有條不紊的將襯衫剪成小布塊。
邊剪邊用力咬住下唇默唸:「我偏不講,我偏不要講明白,你留再多東西也沒用,我偏不講...。」

捧起剪得整整齊齊的布塊,小娜走到陽台。
九月入秋正涼爽,適合種菠菜,為了種菠菜準備的深盆子,還沒播種只放了土。
今天第二次把這盆子的土挖開,
小娜小心翼翼的把襯衫的布塊擺在盆底他的手機旁,再覆上泥土。


* * *


去年8月,他和「她」出遊的照片在露台裡,上面長滿地瓜葉。
去年11月他第一件沾滿陌生香水味的襯衫,
還有今年1月,小娜回老家,他們單獨跨年用過的相機,都一起埋在露台裡,四季豆下。
今年5月,「她」送的鋼筆,還在種蘿蔔的盆子裡。
今年7月,他們一塊買的對錶,記得是跟辣椒種一塊了。
一年來,請徵信拍的相片,全都經過碎紙機,平均分散在每塊泥裡,成了蔬菜的有機肥。

今天下午五點半,他提早回家,洗澡時,「她」傳了簡訊來。
....小娜終於也把手機埋了....


「今天就掃到這吧。」小娜喃喃自語。暫時可以不打掃,不用再直接親臨證據的現場了。
從第一次發現起,她就逃避似的不再勤於清掃了。

拖著腳坐回餐桌邊,桌上還剩一點地瓜葉,像辦例行公事,她苦著臉把剩菜全吃下肚。
然後在嘔吐感湧起前,衝到馬桶旁。
嘩啦嘩啦...隨著綠色的嘔吐物被水流沖掉,她抱著馬桶也感到稍微輕鬆。


那些土裡,藏著他、她和她。
在小娜的悉心照料下,各種奇奇怪怪的肥料將三人纏繞成長成一株株蔬菜。
她毫不猶疑的想把大部分的蔬菜都吞下肚去,
以為自己可以順利的消化、吸收,
可是就算加了再多調味料,每道菜總是卡在喉嚨就消化不良。

「剛才忘了問他,除了甜,地瓜葉有沒有其它怪味。」
小娜想到地瓜葉下的照片,禁不住噗嗤笑了一聲。
這些日子來,她吃了吐,吐了吃,
一直以來只啃噬著壓抑和忍耐,
幾乎忘記蔬菜是什麼味道了。

仰躺在浴室地板上,看著上方的白燈,眼睛瞇成一條線,
小娜滿是倦意的想著,這段時間我們一塊做過什麼快樂的事嗎?
一切都變得好模糊喔...
除了無以計數的隱瞞和謊話不斷貪婪的吸取養份,長得格外茂盛。
「我把謊言種在家裡,還種了一大堆,哈哈哈。」
浴室裡迴蕩著低低的乾笑和啜泣聲。


不甘

自尊心

不捨

固執的愛

交錯成圈圈白光...落灑在她身上。
浴室的地板冰冰涼涼,
小娜一瞬間感覺全身好放鬆,似乎能暫時離開這個世界。
她閉上眼,眼角還泛著未乾的淚光靜靜睡去。

沒有力氣再動了,
就這樣等他回家吧,
等明天天亮,再種下那盆菠菜的苗。





* * *

有老梗,還有辭不達意的老毛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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